地狱之眼迷妹一个

在寒冷的日子里,她终日蜷缩在一把覆盖着半旧天鹅绒织面的扶手椅中,紧盯着壁炉中时而明亮,时而黯淡的跳跃的火焰。窗子被雪埋住了,只有微弱的光线,透过松散雪粒造访室内。门前的积雪每天早上八点被准时清去,夜晚又重新堆起,无止无休。铲雪机的轰隆声过后,四周便又是一片死寂。她从不主动去把门打开,也没有客人会在这种时候拜访她。严寒把她遗忘在这空空荡荡的客厅,仅留下一把椅子和一个似乎永远不会耗尽燃料的火炉在哔哔剥剥地响着。

选择

我出生在一个房间,四周环绕着无数的门,我就这样长大,没有觉得这样的世界有何不妥。在我的无数的重复的时间中,只有两件事物在变幻:各式各样钟表的指针,以及从穹顶倾泄下的光与暗。
我很向往那高耸的、严肃的穹顶,我将我无所事事的生命花费在这之上,猜想那带来光与暗变幻的“太阳”究竟是什么。
就这样日复一日,我长大了。有一天,空旷的房间突然被许多人充满,他们面无表情地,各自沉默地站在一扇门前,房门依旧禁闭着,只有他们来时的那一扇打开了。打开的门前站着的人笑容可掬,他和我说,该做选择了,选择自己未来的道路。
我走过每一扇门,门前男子都以他壮硕的身躯阻挡着我。说话带人维持着他的笑容,看着我走遍房间,有回到他身前。
“做好选择了吗?”他问。
我伸手指了指穹顶,太阳的光辉正从那里流淌而下。他微微侧身,露出身后那扇狭窄的、死寂的门,惨白的灯光照亮了门后的走廊,每一盏灯下都有一扇关闭的门。
我走了进去,尝试推开那些门,却只听到重复枯燥、令人绝望的上锁的声音。我只能顺着走廊,一直、一直、一直向前。
不知过去了多久,走廊到了尽头,那也是一个有着高耸穹顶的房间,房间从中心向四周延伸开锁链。
铁链的中心,是被囚禁的太阳,苍老、衰朽,行将就木。

#赎罪券-part2

我终究无力阻挡黑夜降临的步伐。

在浊重肉体永难到达的崇高境地,他们将心上沃土弃掷不顾,仅留下芜杂蔓草,日夜不息地将满结金黄麦穗的田园侵蚀。他们,唉,他们,为何停止耕耘,折断锄柄,却并非因为寒冬的来临?阳光是温暖的,雨露是充足的,可劳作的人到哪里去了?智慧之泉呜咽着注入贪婪的泥淖,和风吹拂过草地传达无人理解的消息——在那片荒原,在巴别塔崩塌之地,一座新的高塔正巍然而起。他们在眼前蒙上名为欲望的黑纱,竟妄图登上天界去窃取赦免罪责的权力!

灰黑堡垒笼盖碧空,藏匿于其中的撒旦的徒众,收集一切非正当的欲求,窃来晶莹雨露细细将其伪饰,在疾风暴雨中将罪恶的种粒洒向人间——农人盲目感谢着上帝恩典,却不知正是这风雨带来的种种欺骗,才使他年复一年的辛勤耕作一无所获。

然而,厌恶或抗争与这一切都无济于事,我所不愿见到的日子还是来临了。敞开的侧门栖居着魔鬼的目光,飘荡乳白浓雾的清晨里,他踩踏着花窗投下的晦暗光影,再一次走近教堂。背负朝阳,他的每一条皱纹中都浸透着不加掩饰的笑容,连两撇胡须都因喜悦止不住地上扬。他对自己的口才抱有充分自信,过去的无数次成功也同样佐证这自信并非无根之木。

带着一丝倨傲地,他在长桌后坐下,紧邻存放银币的木箱。那些被称为“赎罪券”的纸片,带着印刷粗劣的图画与文字,在他左手旁高高垒起。他坦然端坐于十二圣人来自穹顶的目光下,端坐于被天使簇拥的耶稣基督的脚下,俨然是教堂主权者,天国掌门人——我停下脚步,在幽暗的侧廊,看着这幕荒唐闹剧的开场。

我本该料想到这一切。这是个《神学大全》被频繁光顾,福音书却积满灰尘的时代①,可是,我在这远离教廷,远离神学院,远离那些冷漠或贪婪嘴脸的净土度过了太久的岁月,这颗心,它本该习惯这种情景,却再次陷入痛苦的阴翳。足音在钟楼里回响,石阶僵卧着长夜的残躯,身体在习惯的支配下,将早祷钟声敲响——混乱的钟声里,玫瑰经头一次被遗忘在铜钟的角落。②

在我回到教堂之前,那些迫不及待的人,就将在钟声的召唤下涌入大门。我不会忘记,昨夜贩卖赎罪券的消息公布后,充斥在熟悉面孔上的狂喜:他们不可言说的罪孽即将得到赦免,而代价不过是两枚银币!

他们不曾经受过教育的头脑,被这片宁静的土地养育得如同羔羊般善良纯朴却又轻信,台彻尔的谎言编织的太过美丽,他们看不到表象下的真实目的。而我,作为他们的牧者,却只能放任狼混入羊群!

双脚被沉重的心压得疲倦了,满载苦痛之重负,缓慢而不可抗拒的,带领我回到长桌后。垂下的眼帘将视野局限,面前桌子的棕褐纹路与福音书金红光彩交织缠杂,不断有人影闪掠过眼前,掩盖晨光一瞬辉芒。这些来来去去的影子,这些拿着钱币的双手,都属于我所熟识的人,我试图控制自己,不要去猜测它们对应的姓名,可一个个名字还是从记忆中浮现,约翰、康拉德、汉娜……

一只手突然粗暴地打碎思绪闯入视野,它向上张开着,两枚银币,像枯萎灌木中的鸟巢,躺卧于那长满老茧的手心中。它的五指微蜷透露出犹豫不决,我看到那指尖在颤抖,似乎有一种力量,已被压抑多年,却将不受控制地爆发。

——我叫不出手的主人的姓名,他是二十年前突然来到这个小村镇的,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经历过什么,他绝口不提自己的过去,在村子中过着一种与世隔绝的近乎苦行僧的生活。这是我第一次在教堂见到他。接过赎罪券的瞬间,他死死盯住这张毫无用处的纸,宛如实质的目光中是如释重负的狂喜,还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感情。

后来,他离开了。他经历了什么?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没有人知道。他就像一个影子,突然的出现,突然的消失了,他将二十年的岁月一闪而过,什么都没有留下。

银币在空中划过两道银色弧线,沉闷地撞向木箱,又颤悠悠地沿着边缘落入黑暗。在那片黑暗中,它与它的同伴拥抱亲吻,发出令人厌恶的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同谋。

骗子的同谋。

手臂垂落双拳紧攥,掐指入肉未觉疼痛。简短字句化为匕首刃尖寸寸割裂灵魂,福音书依旧沉默坚定,年少时的影子依附其中,未脱稚气的面容,未蒙污浊的魂魄,未受枷锁的言灵,恪守着一个被淡忘的誓言。钟声奏响,惊醒了沉眠在黑夜的心。

“对不起,但,请到此为止吧。”
“台、彻、尔。”
————————————————
乌云滚滚于空中笼压弥漫,叫嚣挑战日中之光华。正是这堕落腐化的人间,将恶魔从深渊召唤。阴暗滋生,罪恶横行,白昼失光的晦暗下,似乎一切已无从拯救——

乌云是撒旦的堡垒,可那里也孕育着上帝的雷霆。

从窗口斜射进的午后阳光间,金色微尘倦懒地悬浮,在一阵蝶翼的颤翕中,忽被惊醒似的,四散纷飞。门被打开了,从缝隙中露出一绺来客的金黄碎发。

“我路过那座神圣之城,那时,教皇的名姓被淡忘,而另一个名字,马丁·路德,却被传的沸沸扬扬。所有人都围挤在威登堡大学的教堂前,路德撰写的《九十五条论纲》在那儿被一次次撕下又粘上。这些文字被安上羽翼,正以各种面貌席卷欧洲大地——”

他的手指间躺卧着装帧精美的纸张,印刷的字迹有些模糊,表层的精致敌不过劳顿旅途,只有那些单词深刻入脑海。福音书重被捡拾而起,赋予另一种似曾相识却又陌生无比的含义。
马丁·路德,这个名字来得太迟了。

“为何赐不幸者以光明,赐心中忧苦者以生命?我所畏惧的,偏偏临于我身;我所害怕的,却迎面而来。我没有安宁,也没有平静,得不到休息,而只有烦恼。”③

“这没什么好在意的,神父先生。”
那位来自远方的旅客很无所谓地笑着。
“生活不过是不断给人一些机会,好让人能活下去。”

#旅人赞歌

曾有位发色金黄的旅客从我生命中擦肩而过,褪色的记忆中,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上有着很无所谓的笑容

“这没什么好在意的,神父先生。生活不过是不断给人一个机会,好让人能活下去。”

失去过去与未来的,他的一切都沉入了时间的海底,只有话语和笑容,空然浮泛在海潮激起的、易碎的泡沫之中。

自那以后又是多年,日复一日,我重复着无止无休的祷告。在赞美诗短暂停歇的间隙,我总是会回忆起他,回忆起那样的笑容。也许人本就如此奇怪,过客无心的一句话,会伴随你走过半生;而曾经诚挚爱过的人,却什么都不会留下。偶尔的,我会猜想他的足迹将到达何处,也许是雄奇的山峦,奔腾的河川,或者...

——紧随而来的管风琴总以它万载不变的悲叹打断我的想象,一切便又重新回到袅袅升起的烟雾、赤红的圣体灯,以及信众虔诚的低吟中来,“天上有上帝的荣耀,地上有世间的和平......”

后来,他的音信辗转千里,又入我耳中。他自世界的东极归来,从那个被称为“丝国”的神秘土地归来。我没能再见到他,他也永远不会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在他从这世间消失的岁月里,不曾将他遗忘。

“一种出乎意料的情形是礼貌、文雅和恭敬中的亲热,这是他们社交上的特征。在欧洲常见的争闹、打斗和流血的事,这里却不会发生,即使在酩酊大醉中也是一样的。忠厚是随处可见的品质。”
“我未曾说出我亲眼看见的事物的一半。”

他的书中这样写着,我感到一阵莫名的,也许是迟来多年的冲动。我想起了少时的传教理想,我突然想离开这个我待了多年的富庶的教区,前往他曾到达的地方。

“我已体会过人间所有美好,这颗行将衰朽的心别无他求。”
“也许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我曾一度轻视那些向恐惧臣服的,匍匐在尘土中的人。

他们身着各色服装,寄生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从肮脏泥泞的下水道,到光辉荣耀的殿堂。无数个死寂的黑夜里,他们用相似的眼睛惊恐地找寻光明的凭依。然而,在空无所有的贫乏的幽暗中,恐惧和寻觅又能得到什么呢?不过徒劳孕育出无质无形的飞掠的黑影,被臣服者供奉在神殿的庄严壁龛。

于是我便笑那所谓神明,不过恐怖的臣民竖立起的虚妄形象。电光闪动它的利齿时,他们颤抖着低下头颅,相互传告那是神的怒火;诞生雷电的灰黑积云成了神的居所;他们为心中的黑影安上人类的姓名,痛斥它们为恶魔鬼怪,为一切罪恶的源泉。他们自以为推翻了恐怖——那位暴虐的君主——的统治,但当他们再次被迫觐见、并且拜服之时,他们才意识到他们不过是名为“生活”的舞台上的演员,再如何精湛的演技也激不起来自国王的一丝怜悯,只能将脊梁恭顺地弯曲,被恐怖打上不可见人的烙印。

“在人们卑鄙的恐惧中,就仿佛这世界是盲目而且是没有神明的。”

我曾如此坚信,直到余晖散尽,长夜驾临。

黑暗充斥着这个世界,四周除了黑暗还是黑暗,连寂静也被染成了黑色,伴随呼吸渗入五脏六腑。骄傲的华美衣饰都无用了,它们被从身上剥离,投入信念的余烬。那短暂光明中不断闪掠过的是种种生活的幻象,无数次、无数次我徒劳伸出手去,触碰到的却只有无尽虚空。直到我一无所有,扎根于心上的藤蔓才现出了它的形影——那是最纯粹的恐惧。

胸腔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跳动的是漆黑的心脏,比身周黑暗更加深沉的是扩大的眼瞳,我踩踏着积攒无数世纪的僵卧形体,漫无目的、不知疲倦,听凭双脚的带领,走过漫长的死去的时间。将成为这些形体一员的思绪纠缠不休。恐惧孕育着绝望之果。

可是,这片无边无际的迷茫中,这连星光都死去的黑暗中,那一点如同灯塔的明光又是什么?

有人曾潜入深海,在幽寂的海底日复一日地找寻——即使他到达水晶筑就的宫殿,也不会超越我此时的狂喜;有人曾登上峰顶在凄厉的山风中年复一年地祝祷——即使他登上通往天国的阶梯,也不可能怀抱比我更大的希望。看啊,那驱散黑暗的光明!

长夜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悲叹,那颗星开始坠落、坠落!灼目光芒劈裂积压着的幽暗。恐惧和他的朝代四散奔逃。火!熊熊烈火正从世界边缘燃起!黑夜的监牢分崩离析——为那万世不灭之火焚灼的初黎!

“陨落的晨星啊,请引导着我,直到下一个黎明。”

如此默无声息地祈求,并且坚信。

黑暗,那是绝对的黑暗。

        这黑暗扼住夜莺细弱咽喉,将婉啭歌唱闷杀在胸腔,一片寂静下只能听到马匹在不安中蹬踏着前蹄,战鼓般一声声击响大地,与人们的心。

      “我看到他们如今所在的深渊,也看到他们以后所在的深渊.”转头注视身旁那人,压低嗓音似不愿打破这片静默的空间,“我看到他们身上有生活的光明,与坟墓的昏暗.”

       语罢不顾他启唇似还要说些什么,注视着幽冥被最先驱赶的方向曲起双膝,十指相叠拢于胸前低声祝祷

      “我们在天上的父...”

       天与地交界之处永恒燃烧的天体散发出万道辉芒,刺破了黑暗一方

                      Fiat Lux.

        直视太阳的双眸被那利剑刺伤,在视网膜上烙下青红印记。起身拭去膝上沾染的尘灰,挺直背脊立于他右后方半步

   「他的发烧闪耀着来自最高净火天的一抹曙光」

      “我坚持我的意见,刘。圣殿之光不应在杀戮中沾染血的污秽.”

       垂眸目光落在广场上排列整齐的骑士身上——前一天他们可能还在沙龙中高谈阔论,对美丽的女士殷勤相待,现在却整装待发,热血满腔——他们甚至从未想过他们即将面临的死亡:敌人的,战友的,自己的。他们竟愚蠢地认为,这是一条同时通往肉体荣耀与精神升华的捷径。

       唉!人和人的头脑...

       冷漠眼眸履行义务般覆上一层高高在上的悲悯,“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和他们如此相像。”一样愚蠢的热血在他银色轻铠下的肌体间沸腾,映出透露着坚决的眸色暗沉。

       “该出发了”
        他突然开口,声音还残存着来不及褪去的年少清朗。天际处层云晕染开一片预阳光,如镜般湖水 拉长光的残影,伏潜着隐隐的波光粼粼,圣洁如同天堂降下福音。他偏转过身体将脸庞的一半掩藏在阴影中
      “你,就没有什么还想说的吗...?”

       “哦——是的,是的。愿天主赐福于你,圣骑士先生。”




结尾看上去很奇怪,因为原本的戏是cp脑,所以就删了结尾。就这样吧

#春日迟

我曾见那满树繁花尽数碾落成泥。

她一袭薄纱长裙,蜉蝣翅翼般轻盈嫩绿,踏过白雪皑皑与寒风凛凛,探指勾描出柳叶纤柔繁花似锦。便是那莲步轻移,袅娜而行,也似和风拂面,柔情绕指。

却惜白昼尚短,春日已迟。

雪溶冰释,化作两行泪清如细雨;云销雨霁,酿成一抹霞飞于两鬓。恰有黄莺啼唱,却如她温言细语,浅笑盈盈,低眉抬手,将陈酿一杯浅送入喉。

此去若无归期,可否折枝赠我,留得一念怀思。

#祝他生日快乐
@宫本武藏·地狱之眼(1)

寂静在夏日午后沉闷的空气中达到饱和,伴随着铜钟低沉厚重的鸣声凝结成金色液滴,溅落入彩画玻璃投下的迷离光影。木质长椅蒸腾出温柔淡香,固执缠绕在羽毛笔尾,随指尖细微颤动被扯碎逸散在空气中。

“Honorific Satan”

暗绿色墨水从停滞笔尖处晕染开来,沿着纸张纤维延伸出几缕细丝。
真是糟糕的称呼,眉头皱起不满神色自镜片底透出,尊敬的撒旦?哦,算了吧。比起这个,我倒宁愿使用亲爱的来称呼他——不加称谓也许是个更好的选择。
重新蘸过墨水划去开头单词,另起一行潦草字迹逐渐填满空白。

“…认识您也有数月了,抛弃我与您的身份来讲,同您相处不失为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至少,您的博学与善辩是我从未遇见过的——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这点确实无可置疑。”

“…一直很想感谢您每夜于百忙中的抽身来访,感谢您让我认识了真正的世界(这更加坚定了我原本的信念),虽然在相处中常有不愉快,但总的来说,认识您是我的荣幸。”

“…为您惋惜,作为魔鬼竟碰上这样一个不称职的神父——整天同撒旦打交道!——请允许我冒昧询问,依照地狱的法典,我将在哪里等待末日审判的来临?Limbo看起来并不适合我这种罪行。”

“…”

将满纸絮絮叨叨的废话誊写一遍,笔尖经过姓名的最后一笔时,写信的原本目的才从脑海中盘旋着升起。

“又及:听说今天是您的生日,虽然以我有限的知识并不能理解为什么撒旦竟会有在人间的生日,不过,还是祝您生日快乐”